七星幻象的破灭：印度"最洁净城市"为何经不起现实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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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性

"可见性的悖论：在印多尔，街道上绘满壁画，垃圾桶由GPS监控，但有着120年历史的供水管道在彻底失效前却始终'隐形'。这里的治理是一种'喝彩的政治经济学'——表象得到奖赏，基础设施却成了代价。"

在印度工作的时候，我曾经目睹莫迪总理在全国范围内发起的“清洁印度运动”，甚至为此造访多个城市见证这种转变。在我看来，“清洁印度”运动最重要的成就是心理上的：它成功地提高了印度人对公共卫生和环境卫生的集体意识。然而，意识的转变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基础设施的变革。印度通往真正清洁之路仍面临根深蒂固的结构性挑战。印多尔--这座被誉为印度城市“七星”典范城市--近期发生的公共卫生灾难，正是令人警醒的惨痛教训。当印度最洁净的城市在饮用水供应问题上遭遇致命滑铁卢，暴露出的关键断层显而易见：这场运动虽精于营造卫生表象，却尚未攻克生存保障的工程难题。

多年前，在孟买一所为手工清粪工子女设立的学校里，我遇见了拉梅什·哈拉尔卡。这位出身达利特的社会活动家曾梦想成为画家，却因政府住房政策被迫继承父亲的市政扫帚——这是孟买市政公司为环卫工人住房设定的先决条件。从那时起，哈拉尔卡发誓绝不让子女重蹈覆辙。如今他的儿子们已成为记者和视觉故事创作者。当我询问他对"清洁印度运动"的看法时，他流露的深刻怀疑至今萦绕在我心头：

"印度人常随地乱扔垃圾或露天排便，因为他们深知像我这样种姓的人永远会替他们收拾残局。只要这种制度存在，再多的清扫也无法真正净化这个国家。"

"七星"荣光下的致命缺陷

印多尔本应是个例外。在"清洁印度"运动中，这座中央邦城市连续七年蝉联印度最洁净城市桂冠，获得七星级"无垃圾"认证，每年通过碳信用额创收9000万卢比。2021年，印多尔更因卓越的废水管理表现，成为印度首个获得"水加”（Water Plus）认证的城市。

然而，2025年末的一场悲剧粉碎了这层光环。从12月下旬开始，巴吉拉特普拉（Bhagirath Pura）地区居民陆续出现腹泻症状，他们向市政投诉水龙头流出的水散发恶臭，但官员对此置若罔闻。到2026年1月初，至少11人死亡（包括一名六个月大的婴儿），逾2000人患病，200多人住院，32人在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

罪魁祸首是警局哨所的厕所——它建在主供水管道上方，且未设置化粪池，致使污水直接渗入破裂管道。当记者追问时，中央邦城市发展部长竟轻描淡写地称此事"毫无意义"，这种冷酷的推诿暴露了令人震惊的责任逃避。

闪亮街道与腐烂管道

印度政策评论员普拉卡什（Ajay Prakash）一针见血地指出："干净的街道很容易拍照，但干净的水管却难以入镜。这正是'清洁印度运动'背后令人不安的真相。"

在印多尔的街道上，这种“镜头决定政绩”的逻辑被推向了极致。印多尔市政府发布的一张照片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在一条两侧由色彩艳丽的壁画墙映衬下的干净街道上，几只被洗净并刷上黄红颜色的废旧轮胎作为装饰物，整齐地摆放在道路中间。然而，真实的危机却潜伏在镜头从未光顾的暗处。如果剥开印多尔那层平整的“七星级”柏油路面，景观将发生剧变：那些有着百年历史的古老管网，如同城市超负荷运转的经络，在黑暗中缓慢渗漏。

印多尔屡获殊荣的知名度：壁画和创造性的废物再利用定义了它的7星级地位。

看不见的现实：在同样的街道下面，是拥有120年历史的破旧基础设施，管道泄漏和污染长期未被发现，直到悲剧发生。

印度媒体披露，从2014年到2024年，政府为“清洁印度”投入超过1.8万亿卢比，然而这笔巨资的大部分流向了厕所建设补贴、奖励、宣传及排名竞赛，对地下排污管道网、水质监测和污水处理等隐形基础设施的投入却微乎其微。普拉卡什讽刺道：“管道埋在地下，难以入镜，奖项便依据镜头所及评定。印多尔表面洁净，实则内部腐烂。”

印度《经济时报》社论直至核心："城市热衷于炫耀排名和漂亮的成绩单。但如果流进居民家中的不是生命之水而是疾病之源，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据报道，印多尔的供水网络已有120年历史，许多管道使用年限超过50年，排水沟直接铺设在供水管道之上。早在2019年，印度审计长就指出印多尔水资源管理存在严重问题，包括水污染风险、需要22至108天才能控制漏水、缺乏对过滤厂的监测等。然而，这些预警被彻底忽视，只因它们未出现在"最洁净城市排名"的评判标准中。

2025年8月，因居民投诉供水脏污，印多尔市发布了价值2400万卢比的管道更换招标。但这项工程至今未启动，甚至连基本维修都没有进行。几个月后，这种行政惰性酿成了致命悲剧。

绩效优先于人道问责

色彩艳丽的薄脆米片Poha是印多尔最受欢迎的国民早餐，它是一种由扁米、洋葱、香料、草药、柠檬汁和花生等制成的米制品。但印度战略顾问斯里德哈兰（Srinath Sridharan）却将Poha作为治理危机的一个苦涩的缩写：绩效优先于人道问责（Performance Over Human Accountability）。

这是对一种治理模式的批判：该模式优先考虑可见的指标（如城市排名和厕所数量），但忽视了维系生命却无形的系统（如污水管网完整性和饮用水安全）。这解释了为何一座"七星级"城市能在忽视长达八个月的污染水投诉后仍能获奖。

官员们因排名和活动而获得奖励——粉刷墙壁赢得喝彩，而污水管道却无人问津。由此营造出一种氛围：立竿见影的成果受到嘉奖，而饮用水安全这种需要持续投入的系统被长期低估，直至因疾病和死亡导致系统崩溃才被重视。

不平等与数据的双重欺骗

印多尔水污染悲剧发生在该市最贫困的地区之一——巴吉拉特普拉。《商业旗帜报》指出："这暴露了贫富阶层在获取市政服务方面存在着巨大鸿沟，这同样也是印度市政治理的典型特征。"

富裕阶层负担得起昂贵的净水系统，贫困阶层却要承受市政机构不作为的后果。28岁的居民拉胡尔说："我们每天早上都要买饮用水。水罐车每天都来，但我们不知道水质如何。"40岁的市政工人基肖尔忧虑地表示，他三岁儿子也生病了。"我可以喝这些水，但对我的孩子来说并不合适。我们要么把水烧开，要么买水给他们喝。"

印度媒体强调，印多尔悲剧同时暴露出数据造假问题。2014 年，在莫迪总理发起清洁印度运动时曾经提出：到 2019 年圣雄甘地诞生 150 周年时印度将“消除露天排便”现象。 5年后，莫迪在古吉拉特自豪地宣布，“60 个月内印度已经建造了 1.1 亿多个厕所，6 亿人可以使用厕所，印度已实现‘消除露天排便‘目标”。对此专家质疑道“这仅仅是依据各邦的行政报告，缺乏独立验证，且受制于政治时间表”。全国家庭健康调查显示，即使在许多地区被正式宣布为“消除露天排便"之后，露天排便现象仍然存在。

更有甚的是，数百万个厕所在没有水源、没有下水道、没有维护计划的情况下建成。"厕所奇迹只是一个笑话"。印度专家指出，卫生设施是一个系统，包括供水、排水、污水处理和维护。清洁印度运动只关注一个可见的事物（厕所建筑），却忽略了其他不可见的系统。

全国性的警钟

印多尔并非孤例。2025年11月，博帕尔维洛尔理工学院的学生因黄疸疫情举行抗议。2024年12月，钦奈有三人因饮用受污染的自来水死亡。过去两年，班加罗尔、诺伊达和科钦也相继报告疾病暴发。2026年1月初，古吉拉特邦甘地纳加尔市由于饮用水大范围污染了水管网，导致部分地区爆发伤寒疫情，已报告100多例病例。

印度国家转型委员会(NITI Aayog）2018年的数据显示，印度在122个国家中水质排名第120位，近70%的水受到污染。问题不仅出在源头，很大一部分自来水需要通过与污水管道相邻的老旧管道输送，当压力不足时，地下污水便会渗入供水管道。

《论坛报》直言不讳："清洁排名、智慧城市标签和治理口号无法掩盖系统性的忽视。"《印度时报》则讽刺道："在印度，如果某件事看起来好得令人难以置信，那么很不幸，它往往就是假的。"

从表面清洁到系统治理：重新定义清洁

如今回想拉梅什·哈拉尔卡的话语，其内涵愈发深刻。印度的洁净问题根源于治理哲学：优先追求可见的短期成果，却忽视真正影响民众生活的隐形基础设施。

印多尔惨剧敲响警钟：一个在垃圾分类上创造奇迹却无法提供安全饮水的城市，正活在自我欺骗的幻梦中。正如阿贾伊·普拉卡什所总结的：

"清洁并非扫帚，亦非排名，更非演讲。它关乎管道、供水、污水处理和诚信。除非印度理解这一点，否则'清洁印度'运动将永远是我们曾为之喝彩的最干净的谎言。"

真正的卫生需要工程诚信与制度问责——将日常生命保护置于治理的核心。若印度城市治理无法从"表演性政治"转向"制度性建设"，印多尔式的悲剧必将重演。七星荣誉或许能粉饰政治成就，但唯有清泉流进千家万户，方能真正定义一座城市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