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里兰卡,海洋从来不只是风景。它是基础设施,是生计,也是脆弱性——这股四季不息的力量带来贸易、游客、风暴,以及令人不安的常态化海上紧急事件。
在这条全球最繁忙的航道上,"事故"总在毫无预兆时降临:港口附近突发引擎故障,拥挤航道发生碰撞,集装箱落海,大火肆虐。
2021年,我从"X-Press Pearl"号起火首日便持续追踪报道,在浓烟与迷雾中撰稿、摄影、拍摄,直至火势受控。科伦坡近海连日翻滚的滚滚黑烟,至今仍历历在目。
今年三月初,当伊朗军舰"IRIS Dena"号在加勒海域遭遇灾难的消息传出时,那种熟悉的关注模式再度启动——追踪官方简报、议会喧嚣、媒体泄密,以及其间那些沉默的间隙。这一次,我只能远观,但耐心而执着地阅读斯里兰卡媒体报道、政客言论、官员立场与刻意回避的话题,真相往往由此萌芽。
然而,这绝非普通海事事故。"IRIS Dena–Bushehr"事件属于截然不同的危机范畴:大国战争蔓延至印度洋,斯里兰卡再度被迫在法律、外交与国内政治的多重压力下捍卫中立立场。

永不沉睡的航道

印度洋在此绝非比喻,而是真正的海上大动脉。斯里兰卡横跨全球最繁忙的海运通道之一,"航行自由""海上交通线""开放包容的印太"等宏大叙事,在这片海域与燃油附加费、航运保险以及每日担忧沦为"附带损害"的现实相互交织。
正因如此,斯里兰卡媒体对"IRIS Dena"事件最犀利的评论,开篇并非聚焦伊朗、华盛顿或法律条文,而是直指这个最无力承受外部冲击的国家所处的处境。
《晨报》3月8日社论指出,IRIS Dena号沉没事件将斯里兰卡推入"深刻的地缘政治困境",而这场危机恰恰落在该国经济复苏的"脆弱时刻"。社论还援引一个令斯里兰卡人瞬间警醒的类比:印度屡次干预中国船只入港,然而当美国潜艇在附近水域活动并发动袭击、将这片海域变成冲突地带时,整个地区的沉默本身便成了新闻。
在斯里兰卡,沉默从来不是中立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解读。

科伦坡的表态:中立是程序,而非口号

在这样的氛围中,官方言论至关重要——并非因为言辞能平息风浪,而是它们能设定国内政治的议程。
斯里兰卡外交部长维吉塔·赫拉特在新德里举行的2026年Raisina Dialogue上措辞简洁:斯里兰卡将严格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处理此事,"无意支持任何一方"。这种表述是小国在战略环境过于两极化时惯用的语言,也必然引发国内的追问:那么你们究竟在承受谁的压力?
总统阿努拉·库马拉·迪萨纳亚克则给出了最全面的官方表述。3月5日,他在特别媒体简报会上强调,这次事件"非同寻常",斯里兰卡必须权衡《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1907年《海牙公约》规定的义务——这些框架直接规范中立国在冲突方军舰寻求入境或援助时的应对方式。他进一步表态:斯里兰卡绝不允许任何一方以偏颇方式利用其领土、水域或领空。
这番话的意图显而易见:将中立立场镌刻于公众记忆。斯里兰卡试图论证的,不是道德高度,也非冷漠姿态,而是一套程序——救援、法律评估、受控准入与局势管控。

先救人,后封锁

《星期日时报》提供了清晰的行动时间线。
斯里兰卡海军于3月4日凌晨接获遇险信号,清晨6时前从加勒港启动救援。事发地点距加勒约19海里,位于12海里领海之外,但在斯里兰卡专属经济区(EEZ)范围内。救援行动共救起32名幸存者,打捞出87具遗体。
就在外界还在消化Dena号惨烈遭遇之际,消息灵通的反对党通过当地媒体披露:第二艘伊朗舰艇IRIS Bushehr号也在斯里兰卡附近海域。这艘船于Dena被击沉当天向斯里兰卡发出求救信息,以引擎故障为由申请进港。
这使斯里兰卡陷入真正的法律与外交困境。总统主持召开特别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后,斯方宣布出于人道主义考量允许第二艘伊朗军舰入境。经外交部长与伊朗方面协商,伊朗船员将在科伦坡登陆,Bushehr号船体则引导至东北部深水港亭可马里停靠。对于这一安排,总统解释道:让一艘"被锁定为目标"的外国军舰停在科伦坡近海,会带来城市安全、商业航运与海事保险成本等风险,因此决定在海军护航下将其转运至亭可马里。
Bushehr号上的204名人员抵达科伦坡港后,立即被转移至韦利萨拉海军基地。海军发言人明确:这些船员被视为"非战斗人员",此举旨在确保斯里兰卡的中立立场。
然而截至3月9日,局势仍未稳定。由于引擎故障与法律程序尚未完成,Bushehr号仍停泊在科伦坡外海,无法按原计划驶往亭可马里。
小国危机管理的真实面目由此显现:纸上政策或许简单明了——"将舰船转往亭可马里"——但现实接踵而至:机械故障、港务手续缺失、拖船限制。每多停留一小时,演变为国内政治危机的风险便多增一分。

政治风暴:"中立"遭遇质疑

若说行动层面困难重重,政治层面则更是势在必行。
这场危机降临时,斯里兰卡国内政治本已极端两极化,中立立场不再被视为美德,而必须反复自证其价值——以应对懦弱、同谋或无能的指控。斯里兰卡媒体异常发达,各党派影子都能从数量繁多的媒体中折射出来,围绕伊朗军舰事件,各种真假混杂的叙事由此涌现:反对党议员指称斯里兰卡海军司令曾主动邀请伊朗舰船访问;有媒体报道称Dena是应斯方邀请前来,局势突变后被迫在国际水域等待长达11小时;也有声音称Dena出事前曾申请许可却未获回应。
这不仅是事实层面的争执。在斯里兰卡,关于海上时间线的争议,终将演变为主权与行动能力的博弈:科伦坡是否"知情"?是否"邀请"?是否"拖延"?是否因他国潜艇未经通告便将斯里兰卡专属经济区变成战场而束手无策?
这些问题的分量,在于斯里兰卡民众对类似模式已有太多记忆——外部压力与内部脆弱性交织,最终形成无人能完全负责却人人必须解释的局面。而在债务压力下,解释能力本就是稀缺资源。

NPP政府面临的公信力陷阱

现任政府全国人民力量党(NPP)由具有马克思主义背景的左翼人民解放阵线(JVP)主导。NPP政府所受的中立性考验之所以比历届政府更为严峻,根源恰在这段历史:数十年来,JVP将激烈反美立场作为政治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抗议美国海外干预,将华盛顿塑造成国内动荡的幕后推手。即便如今执掌政权,这段历史并未消失,只是功能发生了转变:它已成为反对派衡量政府公信力的标尺。
在斯里兰卡这个阴谋论传播迅猛且常被跨党派武器化的政治生态中,任何被感知到的对美压力的迟疑,或任何公开时间线的空白,都可能被包装成"暗中妥协"的"证据"。
Dena号遭袭后,斯媒体上不乏关于NPP政府与美国关系的臆测。美以发动对伊朗袭击前不久,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史蒂夫·阿卜杜勒·拉希德海军上将曾访问斯里兰卡,会见了外交部副部长、国防部副部长及高级国防官员。部分媒体随即质疑:这次访问与不久后斯里兰卡水域附近伊朗船只被击沉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有媒体更直接挑明:"若观察JVP政府对美国攻击伊朗以及伊朗船只在斯里兰卡海上边界附近被击沉的反应,似乎美国已将JVP政府置于其影响之下。"《星期日时报》的标题则更为直白:《伊朗战争:政府声称保持中立,但被认为正向美以印轴心靠拢》。
这种舆论环境使NPP政府的外交决策愈发艰难:越是试图以法律术语和程序中立来管控危机,对手就越容易将这种克制解读为畏惧、讨价还价或背叛。此处的中立政治,不仅关乎科伦坡的行动,更关乎斯里兰卡民众被预先设定好的怀疑心理。

编辑之刃:斯媒体的法律与中立论述

3月8日《晨报》社论《深刻的地缘政治困境》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该社论援引美国国务院电报称,华盛顿敦促斯里兰卡不要遣返获救的伊朗船员,并建议科伦坡降低德黑兰利用这些船员进行宣传的风险——此举将斯里兰卡推到了外交两难的境地。社论由此发出两重警示:
其一,坚持这些船员是获救水手而非战俘。斯里兰卡的立场应基于海事法与中立法,而非政治压力,不能显得是在按冲突一方的授意行事。
其二,质疑"宣传风险"逻辑的合法性:若船员掌握事件第一手信息,他们便应享有发言权。若斯里兰卡接受外部压制其言论的要求,将沦为他人叙事控制的工具,从而危及自身中立地位。
3月9日《每日镜报》社论同样强调,斯里兰卡关于遗体遣返的决策应基于本国利益与人道主义原则,而非屈从于大国冲突的压力。值得关注的是,《每日镜报》历来由反对党家族控制,对NPP政府态度质疑,但这篇社论却对政府处置伊朗船只的方式给予正面评价,称其"既平衡了中立原则,也坚守了人道主义底线,为小国在大国博弈中做出了表率"。

缺失环节:"弃船"指令与第二艘船的关键谈判

在有关Dena号的报道中,有一则未经证实的消息颇为引人注目。据多家媒体转述(原始来源为伊朗国际电视台),美国在对Dena实施袭击前曾两次向该船发出警告,敦促船员撤离——即"弃船"——但船长拒绝了指令。后来被斯里兰卡救起的32名幸存者,据称是违抗船长命令、自行登上救生艇的船员。
接近反对党SJB的媒体Mawbima则披露了斯里兰卡在处置第二艘伊朗舰艇过程中的内幕。据报道,斯政府最初仅计划接收船员上岸——作为人道主义撤离行动——而不承担船只责任。这一方案立即遭到德黑兰反对,伊朗方面坚持"伊朗水兵不得在没有船只的情况下前往科伦坡",即拒绝"弃船"。经过斯方与伊朗及中东数国的长时间磋商,涵盖国际公约、海洋法与斯里兰卡自身法律义务,最终达成妥协:斯里兰卡同时接收船员与船只,但附加条件是船员在科伦坡港上岸,船只本身则不得进入科伦坡港,而是引导至亭可马里。
这些细节并非孤立存在,它们共同构成一种合乎逻辑的政治心理:若"弃船"在伊朗叙事框架中已被定性为胁迫与屈辱,那么后续拒绝分离船员与船只便超越了固执——它升华为一种原则:绝不抛弃船只,绝不让渡叙事主导权。
当外部强权同时向小国施压,既要求其不要遣返获救船员,又要求管控这些船员的公开言论时,整个问题便不再是单纯的人道主义议题,而演变为关于管辖权、舆论引导与政治筹码的博弈——这恰恰是中立立场最难维系的领域。斯里兰卡纯属被动卷入,但一旦危机进入这一领域,所有行政决策——船舶锚泊地点、目的港选择、人员归属主管部门——便都染上了政治色彩。

小国困境:为何"优先考虑他人"成为国策

多年来,斯里兰卡始终在必要外交中生存。地理位置使其战略地位重要到无法忽视,国土面积又使其弱小到无法主导条款,而近年的债务危机更使这两重制约加剧叠加。
作为一个仍未从严重危机中恢复的负债国,斯里兰卡在对外行动时必须优先考虑债权人——往往先于选民。当中国、美国、印度乃至伊朗以不同方式同时施加影响时,"优先考虑他国底线"便不再是个人习惯,而成为国家政策的上限。
也正因此,科伦坡此刻面临的并非"是否中立"的选择题,而是"如何持续证明中立"的长期命题:救援行动与人道主义姿态可以赢得掌声,但时间线的空白、沟通的缺失、对外部要求的模糊回应,会让中立在国内政治中不断被重新审判。

在印度洋要道上,一个债务缠身的小国,或许已将能做的"正确之事"做到了极致。而更难的部分,是如何将那些"说不清"的细节,转化为一套经得起国内质询与外部压力的、可复述的解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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