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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解决温饱到捍卫尊严:一片卫生巾开启印度新一场教育革命

一位来自马哈拉施特拉邦农村学校的学童。她在学校的存在彰显了 2001 年午餐计划的成效;她那庄重的神情反映了 2026 年“沙克蒂”法案所带来的希望——即任何女孩都不应被迫在生理需求与教育之间做出选择。
在印度西部马哈拉施特拉邦的一所乡村学校,空气中混合着干柴燃烧的辛辣烟味和煮扁豆咖喱的香气。灶台前印度妇女们在烟熏火燎中挥动长勺,几个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拎着政府配发的粮食包。

在马哈拉施特拉邦一所乡村学校食堂里,两名妇女正在准备政府规定的免费午餐。这项公共政策奇迹源自 2001 年最高法院的一项裁决,旨在确保没有一个孩子饿着肚子上课。

在马哈拉施特拉邦乡村学校,学生们拎着装满粮食的袋子从刻有国家基本价值观的柱子旁走过。二十多年来,这个项目一直确保饥饿不再成为接受教育的障碍。
这是我曾用镜头记录的印度公共政策奇迹——"免费午餐计划"(Mid-Day Meal Scheme)。印度公立学校6岁到11岁的约1.2亿学生,每天都能享受一顿热腾腾的免费午餐,单凭数字便已创下世界之最。二十多年来,这项福利像磁铁一样把数以亿计的孩子吸引回课桌前。一个常被忽视的背景是:这项惠及上亿人的计划,最初并非源于政府的远见,而是源于2001年印度最高法院的一纸裁决(PUCL v. Union of India)。
今天,历史正在重演。2026年1月30日,印度最高法院再次以司法重锤庄严裁定:经期健康权是生命权的一部分,要求全印所有学校向女学生提供免费生物降解卫生巾和性别隔离的厕所,以确保女学生的尊严和教育权。大法官强调:"尊严不能被简化为抽象的理想;它必须体现在使个人能够免受羞辱、排斥或可避免的痛苦环境中……在这种情况下,资源匮乏不应成为剥夺女性对身体自主权的理由。"
禁忌之墙:从"破布与灰烬"到照片羞辱

在古吉拉特邦的一场欢迎仪式上,一位年轻女孩身着传统服饰。在印度文化的拼图中,她身上传统的装饰彰显着荣誉的传承——这与 2026 年最高法院裁决如今力求在每一间教室里维护的尊严如出一辙。
要理解印度最高法院这一裁决的深度,必须理解印度"月经贫困"的残酷底色。
月经贫困并非印度独有,但印度对月经妇女的歧视带着浓厚的本土特色。长期以来,谈论月经被视为"禁忌"。由于月经与许多印度神话相关,月经来潮的女性被认为"肮脏"和"不纯",她们常被排除在社交和宗教活动之外,甚至不允许进入神社和寺庙。尽管女孩的健康和教育被视为印度国家发展的基础,然而,有关月经健康的研究表明:"经期贫困导致妇女无法获得月经产品、卫生设施和月经教育。这是印度女性面临的最关键问题之一。"
危险的替代品:在缺乏卫生巾的贫困地区,女孩们常被迫使用旧破布、沙子、锯末甚至灰烬来处理经期,这导致了极高的感染风险。
月经辍学与逃学:据印度媒体报道,许多学校没有功能齐全的厕所,女孩必须与男孩共用厕所或使用没有门的设施。加之无法负担基本的月经卫生,导致五分之一的印度女生在初潮后选择辍学。而在坚持上学的女生中,四分之一因害怕校服上有斑点、没有更衣室以及没有水和清洁设施而在经期缺课,最终彻底掉队。由此可见,阻碍女孩读书的不是书本太重,而是那片她们无法体面更换的棉垫。
"证明你正在流血":月经耻辱这种观念也存在于印度的职场。2025年10月,哈里亚纳邦罗塔克爆发丑闻:三名女保洁员因经期想请假,竟被男性主管要求拍摄并发送卫生巾照片以"证明"真实性。这种极致的侮辱,正是大法官在判词中怒斥"系统性践踏尊严"的现实注脚。
尊严的差异:为何科伦坡的阳光照射方式各不相同
在撰写这篇文章时,我回想起几年前在斯里兰卡发生的一件曾令我困惑不已的事。有一天我很自信地邀请来一位非常要好的当地朋友参加周末出游,没有想到被他婉拒,最让我吃惊的是他提出的郑重理由:那几天他要“绝对、绝对”必须留在科伦坡的家中,因为他要参加女儿的“大女孩派对”(斯里兰卡在女孩第一次來月經時的傳統成年儀式)。
起初,我难以理解这一现象。为何一个个人层面的生理里程碑竟需要如此大规模的家庭动员?但很快我便了解到,在斯里兰卡,女孩的初潮并非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而是一场盛大的公开庆祝活动。父亲会向占星师咨询合适的时机,亲戚们会送给女孩大量的金银礼物,而她则会在众人的祝福下穿上有生以来第一件昂贵的丝绸长裙。在科伦坡,月经现象被写进了占星历表,被视为一种家庭荣誉。
幸运的是,这种庆祝活动并非仅限于斯里兰卡。在与斯里兰卡地理和文化最为接近的南印度,类似的青春期仪式也已经存在了数百年。这种共同的达罗毗荼文化传统是对女孩生理转变的尊重而非对其的隐瞒,因此印度南方的这种进步立场就像是古老价值观的自然演进。

泰米尔纳德邦的点灯仪式:在泰米尔纳德邦的一家孤儿院里,女孩们参加了这一传统的仪式。在印度南部,此类仪式通常通过灯光和社区的支持来庆祝女性的成长转变,体现了一种与北部的“阴沉沉默”中关于月经禁忌的封闭观念形成鲜明对比的文化开放性。
喀拉拉邦的蓝图:司法裁决的“现实样板”
在这种文化背景下,南部地区成为印度女性经期权利的倡导者也就不足为奇了。有记录显示,早在 1912 年,科钦(现属喀拉拉邦)的特里普尼图拉女子学校就允许学生在每年的考试期间请假处理经期问题。
如今,这一保护女性的传统继续在喀拉拉邦发扬光大。在喀拉拉邦,经期健康(menstrual hygiene)早已被邦政府上升到基本权利层面,通过系统性政策打破社会禁忌,体现性别公正的治理理念。2017 年,喀拉拉推出备受赞誉的保护学生月经健康的“She Pad“计划,旨在让学生减少月经耻辱感,确保女学生获得安全、无障碍的经期卫生,降低因缺乏设施而导致的辍学率。根据该计划,邦内学校的6-12年级女学生都可获得免费卫生巾,所有学校都安装了经期用品自动售货机。为减少非降解卫生巾垃圾,学校还安装了工业级环保焚烧炉处理废弃护垫。
喀拉拉邦对女生经期健康的保护性政策不仅直接促成该邦女孩入学率和留校率在全印遥遥领先,也为其他地区提供了可复制的模式。据印度媒体报道,泰米尔纳德邦、卡纳塔克邦也都陆续推出了向学校女学生免费发放卫生巾的计划。而泰米尔纳德邦的数据表明,经期健康政策使青春期女孩的入学率显著提升了5%-10%。
以喀拉拉邦为代表的南部省份在推动经期健康权方面的成功,有力反驳了"卫生巾只是小事"的偏见。它证明,在解决饥饿(午餐)之后,解决"经期羞耻"是提升女性受教权的第二大杠杆。
无疑,印度最高法院此次对经期卫生权的裁决绝非凭空想象,而是精准比照了"喀拉拉经验"。
法庭的雷霆:2026裁决背后的四年"拉锯战"
2026 年伊始,印度最高法院大法官J.B. Pardiwala在判决书中明确宣布:"月经健康权不仅是卫生问题,更是宪法第21条规定的生命权与尊严权。"印度媒体指出,这项裁决的出炉并非一日之功,而是一场长达四年的"司法马拉松"。
据报道,早在2022年,印度社会活动家Jaya Thakur医生就向法院提交了公益诉讼,要求政府为女学生提供基本卫生保障。然而,判决之所以磨蹭到2026年才最终落槌,反映了印度联邦制下典型的"行政拖延":中央政府多次以"正在制定国家月经卫生政策"为由申请延期,而各邦政府则在法庭上为"谁来出这笔钱"反复拉锯。这种推诿在2025年10月哈里亚纳邦卫生巾丑闻爆发后达到了舆论临界点。大法官在最终裁决中不再接受"正在调研"的托辞,转而祭出了极其具体的硬性指标:
全覆盖供应:所有政府学校及私立学校,无论在城市还是乡村,都必须向6-12年级女孩提供免费、可生物降解的卫生巾,设立独立的性别隔离厕所。学校还要设立月经卫生角(MHM Corner),配备备用内衣和校服、一次性垃圾袋及其他应对经期突发状况的必需物资。
死磕"用水权":针对2014年"清洁印度"运动中大量厕所因断水而沦为储物间的顽疾,判决书规定:没有功能性用水、没有洗手液、没有隐私门的厕所等同于违规,剥夺了女孩的尊严。
办学资格一票否决:私立学校若不执行,直接取消办学许可证。这种用"生存权"交换"办学权"的手段,体现了印度司法在面对行政惰性时的雷霆之势。
值得一提的是,最高法院这回在判词中特意提及了男性的角色。大法官呼吁,提高月经健康的觉醒不能仅仅限于女孩,而应扩大到男孩、父亲和男教师。法院认为,如果男老师和男同学认为月经是"肮脏"或"禁忌",哪怕有再多卫生巾,女孩还是会因为羞耻感而逃学。因此,大法官要求NCERT(国家教育研究与训练理事会)把相关内容写进通识教材。这种"全社会动员"的架势,可谓是印度司法干预社会陋习的又一高峰。
执行的"最后一百米":谁来拧开那个生锈的水龙头?

普及教育的愿景:在马哈拉施特拉邦,学生们站在一幅政府壁画前,壁画上写着“受教育权”的字样。尽管印度在很大程度上成功地让儿童走进了学校,但 2026 年最高法院的这项规定旨在解决那些仍然阻碍“全民教育”这一愿景实现的隐性、自然存在的障碍。
虽然喀拉拉邦和泰米尔纳德邦的成功模式为印度最高法院裁决的执行提供了参考,但把经期健康权在全印150万所学校推广,其难度不亚于在一片荒漠上重建绿洲。
从"发护垫"到"修生态":在南部省份,卫生巾是通过社区健康工作者和教师分发。但挑战在于,法院强制要求的不仅仅是提供卫生巾,而是在技术和成本上高于普通护垫的"生物降解"材料,且需要配套的垃圾焚烧炉。对于交通极其落后的比哈尔邦或北方邦农村来说,如何保证这些物资像"午餐大米"一样不被层层剥扣、准时送到,需要建立庞大的透明供应链。
"重基建、轻运营"的死穴:印度过去十年的厕所革命证明,建厕所容易,供水难。目前许多村校的水泵常年失修,电力无法保障抽水,大法官要求的"功能性用水"意味着学校必须拥有一套独立的电力泵水和储水系统。这不仅仅是买卫生巾的问题,更像是一场微型的乡村基建革命。
"藐视法庭"的紧箍咒:为了防止政策沦为"数字游戏",法院祭出了前所未有的监管组合拳:判决要求建立实时在线系统,每个学校的经期用品库存和设施情况必须透明;将区教育局长列为第一责任人。这意味着,如果某所学校的水龙头不出水,教育局长将直接面临法庭的质询甚至刑事处罚。法官警告说,印度各级政府应确保在宣布本判决之日起三个月内严格遵守上述指示。不遵守规定会带来严厉的后果,包括取消对私立学校的承认,并直接追究邦政府对公共机构的失败负责。
社会的众生相:支持、焦虑与沉默的抵触
裁决发布后,印度女性权益组织欢腾一片,认为这是继2001年免费午餐裁决以来最伟大的"司法激进主义"胜利。社交媒体上也涌现出大量欢呼声。一位网友的评论极具代表性:"我想感谢最高法院将经期健康权确立为一项基本权利……这不仅支持女童的健康,还将提升她的自信心。让我们的女孩成为未来的变革者。"人们不仅希望看到法律的颁布,更希望看到各邦和中央直辖区"迅速执行"这一命令。
然而,基层管理者的反应则复杂得多。对于一些自负盈亏的小型私立学校来说,每位女学生每月的生物降解卫生巾成本,加上维护性别隔离厕所的清洁费,可能直接吃掉学校一个月的微薄利润。难怪一些私立学校校长在匿名采访中表现出焦虑:"政府下令让我们免费提供,但成本全部由我们承担,这可能会导致学费上涨。"
而在保守的北方邦农村,一些男家长依然对"在学校公开谈论月经"感到不适,他们担心这种"过度教育"会挑战传统的家庭价值观。
这种"法庭热、基层冷"的温差,正是印度现代化进程中最真实的写照。
从"胃"到"尊严"的历史惊跳
二十年前,印度最高法院用一碗热饭兑现了上半场承诺——让孩子进得来。二十年后,它正试图用一片棉垫和一间有水的厕所,兑现下半场承诺——让女孩留得住。

正如我照片里那间透着阳光的教室,黑板上写着国歌,而窗外,法律正试图拆除那些人心中的隐形围墙。这场实验能否成功,取决于那个生锈的水龙头最终能否流出清水,更取决于全社会是否能达成共识:

"月经应该只是一个句号(Period),而不应是女孩教育的终点。"
这不仅是一个关于卫生巾的故事,更是印度通过强制性司法校正,试图将千万名女性从千年禁忌的阴影中打捞出来的文明跃迁。(完)
- Author:南亚捡金人
- URL:https://hellotanglu.com/article/2fc0796c-7a68-804d-bdb6-f91deafc7b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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